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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前,专利首先是一种招商政策

2026-09-28 · 郭少华 · 更新于 2026-09-30

——威尼斯如何借助排他性权利吸引技术与人才

1469年,一位来自德国的印刷工匠携家眷及印刷技术迁居威尼斯,以此换取为期五年的独占经营权。五年后,威尼斯将此前零散授予的技术特许整合为更具普遍性的法规。专利制度的另一条发展脉络由此浮现:产权不仅解决“归属问题”,更会影响技术、人才及生产能力“流向何处”。

《详见》历史系列首篇 · 2026年9月24日专利史 · 技术流动 · 知识治理

1469年,一名德国人举家搬迁至威尼斯。

他名叫Johannes of Speyer,来自施派尔镇,是一名印刷工匠。

活字印刷并非他的原创。彼时,这项技术已在欧洲各地传播。但威尼斯政府留存的一份档案中,特别记载了一件事:

Johannes在众多城市中,选择了威尼斯。

他并非孤身前来试探。

他携妻子、子女及整个家庭定居于此,在当地雇佣工匠、印制书籍。政府甚至将他的家庭开支及工匠薪酬写入授予特许的理由中:这项初入威尼斯的新技艺需要扶持,他应获得充足条件继续经营,而非因成本过高而放弃。[1]

于是,威尼斯授予他五年独占权。

五年内,除Johannes外,任何人不得在威尼斯及其管辖范围内从事印刷活动;即便从外地印好、准备运至威尼斯销售的书籍,也受到限制。[1]

如今回顾,人们很容易将其视为“早期专利”。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Johannes获得的是一项极为宽泛的印刷特许,几乎将这一刚落户威尼斯的新行业暂时交由一人掌控。现存史料将其列为欧洲政府授予印刷特权的最早已知记录之一,其特殊之处在于,它针对的不是某本书或某项具体技术,而是整个印刷行业。[2]

这与后来意义上的发明专利,相距甚远。

但恰恰因此,这个故事特别适合作为专利史的开篇。因为它揭示出,在“保护发明人权利”这一话语体系成熟之前,一座城市首先需要面对的问题。

不是:此人拥有何种抽象权利?

而是:一个掌握新技术的人,为何要将自己的家庭、事业与未来寄托于我的城市,而非其他城市?

用今日的话语来说,这类似于招商。更精确地讲,是:技术招商与人才引进。

当然,15世纪的威尼斯并无“招商局”,也无今日所谓的“产业链招商”或“人才政策”。但他们面临的问题并不陌生。

你会什么?这项技术我们这里是否有?你能否真正将其实现?若你愿意前来,我们应提供何种条件?

从个案引技,到规则化技术特许

1332年 资金吸引技术 威尼斯通过贷款及奖励,尝试吸引外国技术人员将风车制造知识带入本地。

1416年 排他权换技术落地 来自罗得岛的Franciscus Petri因羊毛缩绒加工装置获得长期排他特许。

1469年 新产业落地 德国印刷师Johannes携家定居威尼斯,获得五年印刷独占。

1474年 规则开始一般化 威尼斯将新装置的申报、排他期限及侵权后果写入更普遍的规则。

Johannes并非凭空出现。

早在1332年,威尼斯大议会便设立资金,通过贷款及其他奖励吸引一名外国技术人员,将风车制造知识带入这座城市。

1416年,来自罗得岛的技术人员Franciscus Petri获得了一项更接近后世专利的权利。他带来的是用于羊毛缩绒加工的改进装置。威尼斯授予其及继承人长达50年的排他权。更有趣的是,现有研究并未充分证明这项技术最初一定由Petri本人发明;但他掌握这套装置及相关技术,并将其带到了威尼斯。[3]

换言之,在现代专利制度出现之前,威尼斯已尝试用多种方法做一件事:让本地原本没有的技术进入。

这条时间线至关重要。它表明,后世所谓的专利制度,并非先有一套完整理论,再由法学家将其交付社会使用。它更像是一座商业城市在一次次具体问题中,逐渐学会了一种新的治理方式。

真正值得读的,不只是“十年保护”

1474年3月19日,威尼斯参议院通过了后来在世界专利史上极为著名的一份法令。

如今谈及它,人们容易记住“十年保护”。但真正值得重新审视的,是它的第一段。

威尼斯人先指出,这座城市拥有众多才智之士,且因其繁荣,每天还有来自不同地方的人来到这里。这些人能够设计并制造各种巧妙的新装置。若他们相信自己的成果不会立即被他人复制、自己的成就与荣誉不会轻易被剥夺,他们便会更愿意发挥才智,创造那些对国家有益的东西。[4]

这里隐藏着一个今日看来很不寻常的细节。

它说的并非:全世界以前从未出现过。

它写的是:在我们的领地以前没有制造过。

站在今日的专利制度中,很容易感到奇怪。一项技术若已在德国、法国或其他地方存在,你仅将其带到威尼斯,如何能算作“新”?

但若站在15世纪威尼斯政府的立场,问题则截然不同。

它关心的不仅是:你是否是全球第一个想到它的人?

它还在问:这种生产能力,我们这里是否有?

这或许是理解早期专利最重要的钥匙之一。它保护的不仅是“首创”。有时,它还在鼓励一件更现实的事情:将一种本地没有的技术带进来。

“威尼斯做的一件事情,很像把原来‘一事一议’的技术招商,逐渐产品化成了一套公共制度。” 这是《详见》的解释性概括,并非15世纪史料中的原始术语。

因此,1474年真正值得注意的,并非一个过于整齐的故事:“现代专利制度在这一年诞生了。”

在此之前,威尼斯已存在个别技术特许。1474年的重要变化,是将此前大量依赖逐案申请、逐案决定的做法,开始转化为一套更通用、可反复使用的规则。现代经济史研究因此将1474年的威尼斯制度称为最早的“规则化专利制度”之一。[5]

以前,一名技术人员需单独去找政府,政府再决定是否给予特殊待遇。

当规则逐渐形成后,一个尚未抵达威尼斯的人也能预期:若我将一项新技术带过去,大概会发生什么。是否有进入市场的机会。别人能否立即复制。我是否有一段时间收回投入。

制度于是开始在一个人真正迁移之前,就进入他的计算。而人的预期,会改变人的选择。

一边让技术进来,一边不让技术出去

但威尼斯的另一面,恰好说明事情远比“鼓励技术流动”复杂。

它一边想方设法将外部技术吸引进来,一边又极为担心自己的技术外流。

最典型的是玻璃。

玻璃制造是威尼斯极其重要的产业。政府与行业组织长期通过准入、人员限制及保密来维持本地技术优势,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尽可能将玻璃制造知识留在威尼斯。与此同时,同一个威尼斯又在积极寻找并吸引外国发明者、新工艺及新的生产能力。[6]

一边让技术进来。一边不让技术出去。

看似矛盾,实则并不矛盾。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知识应否自由流动。而是:什么知识应该流进来,什么知识不能轻易流出去。

至此,专利、商业秘密、行会规则及对技术人员流动的限制,忽然不再是几套互不相关的制度。它们都在回答一个共同的问题:如何治理知识的流动。

专利也可能是“进入市场”的通道

行会又让这个故事更加复杂。

我们今日很容易将历史简化为一个二元关系:行会封闭、保守,专利开放、创新。

事实远非如此整齐。关于早期现代威尼斯行会的研究早已提醒我们,不同行会对技术变化的反应差异很大,大量创新本就在行会体系内部发生。

但另一方面,严格的行业准入也确实可能让一个掌握新技术的外来者毫无进入市场的机会。此时,一项政府特许就可能提供另一条入口。

有研究因此提出,早期威尼斯专利制度的一项作用,是让外国技术人员及部分本地创新者有机会与原有行会竞争。[7]

今天我们经常担心专利制造垄断;而在专利制度形成的早期,它有时恰恰可能成为新人进入既有垄断市场的一条通道。

当然,新制度并未因此自动战胜旧制度。

对威尼斯专利与行会的大规模计量研究后来发现,行会对外来者进入及价格竞争限制越强的领域,专利活动反而越少。也就是说,既有利益结构本身会影响一种新制度能否真正扩散。[5]

秘密、行会、个别特许及越来越规则化的专利,长期同时存在。

社会只是在用不同的方法,处理同一个难题:知识如何留下,又如何流动。

产权决定归属,配置决定去向

现在再回头看1469年的Johannes。

一名德国人选择了威尼斯。他将家庭带到此地,将自己的技能带到此地,雇佣了工匠,开始印书。一种新的生产能力由此在这座城市落地。

威尼斯给他的,是五年的排他性特许。

若仅从“保护权利”的角度看,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人获得了一项权利。

但沿着Johannes走过的路再看一次,还会看到:

人移动了。技术移动了。投入移动了。新的生产能力也选择了一个地方。

于是,“知识产权保护”这几个字,开始显得有些不够。

因为权利改变的不只是:这个东西属于谁。

它还可能改变:这个东西往哪里去。

产权决定归属,配置决定去向。

一项权利被确定后,它就会进入人的选择:我要不要把秘密拿出来?我要不要迁移?我要在哪里投资?这项技术是继续锁在家庭和行会里,还是进入更大的市场?谁能够进入这个行业?最终又在哪里形成产业?

知识产权的法律形式当然是权利。但它的一项重要制度作用,是通过改变权利结构,进一步影响知识、技术、人才、资本和创新机会的流向。

这里尤其需要说明:配置,不等于优化配置。

一项专利可以给一个新进入者机会,也可能保护既得利益;可以促进技术交易,也可能抬高后来者进入的成本;可以推动知识流动,也可能制造新的封锁。

所以“配置”不是在替专利辩护。

它只是让我们增加一个过去并不总被放在中心的问题:

有了这项权利以后,什么东西改变了方向?

知识产权制度史,不宜只写成一部“权利保护逐渐完善”的历史。

至少在专利制度形成的早期,我们看到的是另一幅图景。

一座城市在考虑:如何得到新的技术;如何吸引掌握技术的人;如何让外来者真正投资和生产;如何让自己的关键知识不被竞争者带走;如何处理行会、市场准入、秘密、竞争与公共利益之间的关系。

专利,是这些长期实践中逐渐形成的一种答案。

因此,《五百年前,专利首先是一种招商政策》里的“首先”,并非说威尼斯人创造专利只有一个目的,即招商。

它想提醒我们的是:在现代“发明人权利”的叙事成熟以前,技术引进、人才迁移和新的生产能力落地,本就在孕育专利制度的历史环境之中。

“招商”只是入口。再往下一层,是配置。再往上一层,是治理。

治理规定边界,配置观察流向。

于是,研究知识产权制度史,除了问“这项权利属于谁”,也许还应该不断追问:

这项权利让谁带着什么知识,到什么地方去做了什么事?

五百多年前,一名德国印刷师选择了威尼斯。威尼斯选择给他五年。

在这个看似微小的交换里,一个后来反复出现了几百年的问题,已经露出了轮廓:

当知识可以流动以后,制度会影响它往哪里流。

保护关注权利,激励关注数量,配置关注方向,治理关注整个制度。

史料与延伸阅读

1469年Johannes of Speyer印刷特许原始文书: Primary Sources on Copyright (1450–1900), “Johannes of Speyer's Printing Monopoly, Venice (1469)”. 查看原始文书与译文:https://copyrighthistory.org/cam/tools/request/showRepresentation.php?id=representation_i_1469。

1469年文书学术说明: Joanna Kostylo, Commentary on Johannes of Speyer's Venetian monopoly (1469). 查看说明:https://copyrighthistory.org/cam/tools/request/showRecord.php?id=commentary_i_1469。

1332年及1416年前专利实践: 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Global Dimensions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 i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 historical discussion of early Venetian privileges. 查看章节:https://www.nationalacademies.org/read/2054/chapter/4。

1474年威尼斯技术特许法令原始文书: Venetian Statute on Industrial Brevets, Venice (1474), Venetian State Archives, ASV, Senato Terra, reg. 7, c. 32r. 查看原始文书与译文:https://www.copyrighthistory.org/cam/tools/request/showRepresentation.php?id=representation_i_1474。

专利制度规则化与行会关系: Stefano Comino, Alberto Galasso & Clara Graziano, “The Diffusion of New Institutions: Evidence from Renaissance Venice's Patent System”, NBER Working Paper 24118. 查看论文:https://www.nber.org/papers/w24118。

**Murano玻璃、秘密与技术外流控制:**A History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in 50 Objects , “Murano Glass Vase”. 查看条目:https://www.cambridge.org/core/books/abs/history-of-intellectual-property-in-50-objects/murano-glass-vase/9411195D8E1F5AC08A6E7DCF8AD3983A。

专利与行会市场进入: Ted Sichelman & Sean O'Connor, “Patents as Promoters of Competition: The Guild Origins of Patent Law in the Venetian Republic”. 查看论文:https://digitalcommons.law.uw.edu/faculty-articles/201/。

A|原始史料1469、1474年的威尼斯官方文书直接确认人物、期限、制度文本及立法理由。

B|学术研究1332、1416案例、行会关系与制度扩散主要来自档案研究和经济史研究。

C|《详见》判断“技术招商”“产品化”“配置”等,是基于前两层证据提出的解释性概括,不是15世纪人的原始术语。

说明:本文所称“首先是一种招商政策”是一种历史解释,不表示早期专利制度只有单一目的,也不把15世纪技术特许直接等同于今天的现代专利制度。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知产力”(ID:zhichanli),作者:普翔/小详AI,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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